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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入伍時,鄭宇君對她的軍旅生涯充滿了未知。
她是台灣第一批女性裝甲兵,正踏入一個長久以來被視為男性專屬的領域。
軍方曾認為,女性「不可能」駕駛重達50至70噸的戰車,更難在狹窄的車艙中完成高強度操作——光是單腳踩下煞車就需突破約750磅(約340公斤)的阻力,對一般男性也不輕鬆。
但對於「戰車」駕駛的想像和自身能力,鄭宇君從未設限。
「其實就是沒人選過,所以想試試看,」她向BBC中文說,「我個性蠻樂觀的。」
訪問當天,鄭宇君在台灣國防部安排下於新竹基地受訪,她抱著準備周全的資料,在多名軍方新聞官陪同下現身。
10月底,台灣軍方首支配備美製M1A2T主力戰車的部隊正式成軍,鄭宇君是首批赴美國受訓的駕駛員,成為了陸軍「女性代表」的面孔,不斷在新聞媒體出現,其個人故事和工作照也時常登上軍方媒體和社群平台。
但有別於鏡頭前的自信模樣,現實生活的她在一群男性中顯得嬌小,並不特別引人注目,說話時流露出安靜謹慎的特質。
今年30歲的她,是少數在軍方戰鬥單位操作重裝備的女性。除了駕駛,她需要為戰車裝填彈藥,每枚砲彈重量超過20公斤,再加上個人裝備,體能負荷遠高於其他單位。
多年來,鄭宇君如其他同儕接受訓練,每天例行3000公尺跑步與上下肢肌力訓練加強體能。
她認為,生理條件因人而異,並非女性就無法達到戰鬥單位的體能標準,而且裝備隨著科技進展,設計得更易於操作跟人性化,「並不存在女生駕駛特別困難的問題」。
鄭宇君象徵著軍方進用女性人力的突破。近十年,台灣女性從軍比例顯著提升,2025年約有2.8萬人,占比16.7%,比2014年的9.7%增加近7個百分點。
這個比例不僅高於亞洲國家日本(7%)、南韓(9%),也超過英國(11.53%)、法國(15%)和加拿大(16.06%),接近美國近十年平均值(17.1%)。
隨著北京對台軍事擴張,台灣女性在軍中扮演的角色開始受重視。2023年蔡英文政府首次開放女性後備軍人接受教召,社會也熱烈討論應否讓女性服義務兵役。
總統府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委員、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文向BBC中文表示,性別平等被視為軍隊邁向現代化的重要一環,「如果男人可以從軍,女性也應該要有從軍的權利」,女性參與軍隊亦能讓民眾更願意了解國防議題。
多項軍方研究也指出,隨著現代戰爭型態改變、少子化時代男性兵源減少,女性參與戰鬥性職務能強化整體建軍能量。
2017年,鄭宇君準備服役時,正逢制度變革。台灣國防部首將「裝甲兵科」納入女性招募範圍,是陸軍最晚開放女性加入的戰鬥單位。
台灣自1990年代起逐步開放女性進入軍隊,包含行政、補給、通信至飛機維修與駕駛等職務。1994年軍校開始招收女性,2006年全面開放志願役士兵,近年進一步開放戰鬥兵科。
鄭宇君大學就讀醫護管理系期間,她加入「大學儲備軍官訓練團」,該制度仿照美國「預備軍官訓練團」,政府補助學雜費與生活費,讓大學生利用假期接受軍事訓練,在畢業時同時取得學位與儲備軍官資格。
她回憶,當年共30名新兵選擇裝甲兵科,包含她在內有五名女性成為先例。
如今,她駕駛著最新型的戰車,在媒體和總統賴清德眼前親自展示武力,具體呈現出女性軍人的成就。但專家指出,她的優異表現,並不意味女性已在戰鬥兵科取得同等機會。
「台灣女性軍人比例雖然提升,但在軍種和官科分配上仍存在明顯差距,尤其野戰部隊女性比例偏低,性別失衡問題依然存在,」學者劉文表示,女性在軍事領域的角色想像仍相當單一。
她解釋,即使在民防領域,女性投入比例很高,但這類工作多被視為傳統的「照顧性」職務,因此較容易被接受。然而,對於女性擔任前線作戰將領,社會仍普遍存疑。
「現代戰爭確實出現更多女性參與技術支援職務,例如無人機操作,這樣的論述並非完全負面,至少擴大了大家對現代戰爭的想像。」但她強調,如果不打破「前線等於陽剛、等於戰鬥、等於英雄」的連結,軍中的陽剛文化仍難以真正改變。
「可能會有一些特例,但她必須非常傑出,才能突破這種刻板印象。」
近年台灣軍方均有釋出女性在戰鬥部隊獲得重用的案例。2001年,國防部任命台灣史上第一位陸軍戰鬥部隊女性連輔導長。2007年,台灣出現第一名女性擔任第一線作戰艦艦長。2009年,空軍迎來首位女性運輸機正駕駛,後來更晉升為第一個飛行部隊的女性主官。
但國防部未公開各兵科性別比例,外界難以掌握女性在戰鬥、技術及後勤單位的分布,缺乏透明度。最新數據顯示,女性軍人在陸、海、空三軍的比例分別為14.2%、13.9%、20.5%。有報告指出,台灣空軍女性佔比最高,是因為該軍種有較多專業單位,加上基地固定、官舍完善等原因。
在台灣,女性在戰鬥單位擔任主管職仍屬少數,高階將領更是屈指可數。據2024年統計,現役將領約290位,女性僅有5人,包括一名政戰局長中將及四名少將,創歷來新高,但至今仍無女性上將。
在美軍中,擔任將領的男女比約是四比一。2008年,美國出現第一名女性四星上將。
事實上,台灣女性進入軍中在政策上就有性別比例門檻。國防部軍事院校招生按性別設限,根據2025年簡章,陸軍女性名額占18%,空軍14%,海軍16%,其中海軍飛行生不招收女性。女性多集中在政戰學院與管理學院,比例約在20%以上。
這項政策多次引發質疑。2021年,前時代力量立委王婉諭批評,軍校沿用性別比例,形同預設「哪些工作是男生可以做,但女生不能做」。今年國民黨立委徐巧芯也指出,政戰與管理學院大量超收女性,顯示公告數字不合理,應調整甚至取消部分科系的性別限制。
時任國防部副部長回應,過去國防部參考世界各國部隊男女比例,規劃將女性人力比率提升至14%,至於設定男女招生名額,是考量到女性軍中生活設施的限制,及學生畢業後的職缺與退伍情況。
日前,國防部長顧立雄在立法院質詢曾表示「不認為(軍事院校)招生需要區別男女比例」。然而,最新軍事院校招生簡章顯示,相關名額限制並未有所更動。國防部最新性別平等推動計畫中,也沒有持續提升女性員額的目標。
劉文指出,這與全球民主國家軍隊在兵種項目上逐步放寬限制、邁向性別中立化的趨勢仍有差距,例如瑞典、加拿大、德國等國已全面開放女性進入戰鬥兵科。如果女性仍被局限於某些軍種,「這並不是性別平等的普及」。
她以台灣潛艦部隊為例,因長期出海、空間狹窄,難以保障隱私,至今仍未開放女性服役,顯示結構性障礙依然存在。
目前全球已有十多個國家開放女性服役潛艦。挪威1985年率先打破慣例,美國2010年全面開放,英國2011年跟進,日本2018年允許女性登艦,南韓則在2024年迎來首批女性潛艦官兵。
過去,戰車內部空間狹窄,也是裝甲兵科被認為不適合開放女性服役的理由。
鄭宇君回憶,剛開始學習操作戰車時,就曾有長官擔心車內空間狹窄,車長與砲手座位前後相鄰,可能導致男女官兵「肢體接觸或碰撞,會有尷尬或不適」,因此對人員安排提出質疑。
一輛戰車通常採四人編制,包含駕駛員、車長、砲手與裝填手。其中車長與砲手位於炮塔右側,座位前後排列,作戰時需密切合作完成目標搜索與瞄準射擊。
「但實際進入炮塔後,空間其實足夠,訓練和作戰時大家都專注在任務,不會特別去想身體碰撞的問題。」鄭宇君說,經過溝通調整,如今她的戰車搭檔不限於單一性別,考量的是團隊合作與專業技術。
現年30歲的陸軍退役軍人謝昀希向BBC中文表示,軍中男性主導的性別文化與空間規劃限制,曾讓她「感到不適」,是離開軍隊的原因之一。
謝昀希服役六年,2019年退伍,曾在台灣中部基地擔任通訊兵,負責架設天線、維持部隊溝通,所在單位女性僅約一成。她說,該兵科並非第一志願,當時想進入飛機維修科,但該科未開放女性名額。
她回憶,部隊基礎設施缺乏女性需求考量,例如盥洗設備不足,部分女廁由男廁改建,仍「留有小便斗」且年久失修。執勤時,男性有休息空間,她則需步行十多分鐘回宿舍午休。
野外訓練時,女性官兵常面臨無處如廁,甚至在生理期無法更換衛生用品。住宿安排也不便,上級常將女性官兵分派至其他單位借宿,導致往返時間增加,其公平性也引發男性同袍不滿。
她指出,這些限制不僅影響日常生活,也阻礙專業發展。其曾報名大卡車駕駛訓練,卻因「沒有女性過夜空間」未獲錄取,失去進修機會。
台灣國防大學2021年研究指出,台灣軍隊對提高女性招募比例普遍抱持抗拒態度。研究發現,女性進入基層部隊或野戰單位後,原有人力分派與工作模式需調整,男性軍人常透過空間、人際與職務區隔,將女性排除在群體之外。
謝昀希回憶,服役時她是單位中極少數女性,要努力融入軍隊的「陽剛文化」
「如果太強調自己是女人,就不符合軍隊期待。」謝昀希說,陸軍精神標語強調雄壯、威武、剛直等男性特質。她雖不完全符合這種想像,但因個性外向、懂得說男性間的玩笑,仍能融入同儕;相對地,性格較陰柔的女性,則容易被認為不好相處,「因為她們會哭,會表現得情緒化」。
謝昀希指出,女性在軍中要獲得「接納」,不能過於女性化,卻仍需維持「像個女人」的形象,例如正式服裝仍要求穿裙裝,其也曾因為短髮太短、造型中性,而被長官詢問理由。
「那幾年,即使其他女性遭言語歧視,我也笑笑帶過,甚至遭到性騷擾,也選擇壓抑。」她回憶,曾有學長對她說「夢到你裸體」,並描述細節,當時因剛下部隊,不知如何反應。後來她在軍中公開同志身份,也曾遭揶揄「能否加入性行為」。
「性騷擾申訴程序繁瑣、代價高,我選擇自己消化,也忘掉很多不舒服的事。」軍隊階層分明,人員長期緊密相處,即使遇到不合理情況,無論在制度或文化氛圍上,都難以提出異議。而這些性騷擾行為,在她近年擔任後備軍人,回到軍中接受教召時,仍不時發生。
今年3月,台灣監察院公布調查報告,指出軍中性騷擾存在權力不對等、黑數、申訴機制及保護措施不被信任、宣導及督導偏重形式、營區環境不安全等問題。報告顯示,軍中性騷擾受害者以女性占九成,七成案件發生於營區內,而且國軍仍潛存性騷擾黑數,每七件中即有一件申訴人是在遭受性騷擾半年後才提出申訴。
國防部未具體回應BBC對軍中性騷擾問題的詢問,但強調採取「零容忍」立場,並表示將持續強化幹部教育與官兵性別平等意識,依規定嚴格調查與處理,建立防範與通報機制,營造安全友善的職場環境。
國防大學2021年研究指出,軍方為防範性騷擾,採取兩性隔離政策,但如今卻成為性別間保持距離的理由。其中多名匿名受訪的女性戰鬥部隊軍官表示,男性同僚營外聚餐會刻意排除女性,她們在人際互動中被疏離,執行任務時只能孤軍作戰,不僅工作更吃力,孤獨感也令人難受。
劉文指出,傳統陽剛職場的晉升不僅需要能力,還仰賴人脈與適應文化。她認為,軍中仍存在性騷擾文化,基層軍官的案件較易被通報與討論,但越到高階,因涉及更大權力,處理反而更被動。這種現象削弱女性對職涯前景的想像,「如果在現階段無法獲得平等待遇,為何還要追求晉升?」
開戰車的鄭宇君表示,自己在軍中未曾因性別遭不當對待,也未被限制職涯發展,但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仍讓她面臨抉擇。她坦言,當時曾在赴美受訓、接任教官與晉升連長,或選擇結婚、走向家庭之間做出選擇。
「連長要照顧一百多人,注意每個人的勤務、升遷和生涯規劃,還要兼顧短期和長期任務。如果同時結婚生子,心力會被分散,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全心投入。」
鄭宇君說考慮到出國受訓機會難得,最後選擇了爭取機會,伴侶和家人也都支持她的決定。她認為其經歷能帶來正面影響,「有學妹告訴我,因為透過同學或新聞報導,看到我的努力而受到鼓舞,想朝裝甲兵這個方向努力。」
國防部《性別工作平等法》規定,軍官、士官、士兵均可申請育嬰留職停薪,並於2014年修正《陸海空軍軍官士官任官條例施行細則》,讓復職未滿一年者仍可列入晉任對象。
然而,研究發現,這些制度在實務上仍有困難,「中途離開」就難被培養為高階人力,女性軍人的職涯發展依舊受到傳統家庭角色期待與軍職強調忠誠度的限制。
謝昀希指出,軍人強調忠誠與「全心奉獻」,這與社會對女性角色的傳統期待——犧牲奉獻於家庭與母職——產生強烈衝突。她認為,女性在軍中必須更努力追求工作表現,並證明自己與男性同樣優秀,才能獲得認同。
「在軍中可以挑戰的空間不大,」她說,「有人會刻意挑戰,但方式通常保守。我以前的策略是讓自己表現得非常優秀,才能提出要求,用專業能力換取性別上的認同,慢慢挪移軍隊對性別的想像。」
女性在軍隊面臨的不平等與晉升受限,仍是全球普遍現象。聯合國數據顯示,全球國防高層男性占比高達97%,女性僅約3%,晉升障礙明顯。即使是不分性別徵兵的以色列,研究仍形容女性晉升困境不只是「玻璃天花板」,而是「水泥天花板」。
謝昀希認為,女性陸續進入軍隊是進步,但台灣高階女性軍官仍是極少數,國防部應更透明公布女性晉升現況與數據,並提出保障方案,「外界無法得知,就難以形成監督力量」。
「台灣面對持續中國軍事威脅的情況下,女性不能被排除在軍事人力外,」她指出,但環境若未能形成實質平等,仍會影響女性投入的意願。
學者劉文指出,國際軍隊的性別文化仍在挑戰與變革中。台灣強調性別平等,近年也面臨中國軍事擴張威脅,女性對軍事的關注明顯提升。一項統計顯示,台灣民眾有六成支持女性從軍。她認為,瑞典的徵兵制值得借鏡,該國採「去性別化」政策,男女一律徵招,不限軍種,跨性別者也不受限制,讓軍隊更能發展多元性別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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