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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歲的中國多媒體藝術家王子月,長期關注社會現實議題。最初聽到「中女」這一說法時,她很快便欣然接納。還因此受到啟發,創辦了自己的「中女電台」。她希望為女性打造一個具有啟蒙和賦權意義的平台,幫助她們擺脫性別不公和社會偏見,特別是因年齡而被貼上的各種標簽。
「對我來說,只要一個女性擁有足夠的社會經驗和行動能力,她就可以是『中女』, 」她說。
在她看來,「中女」代表的是健全的人格、成熟的世界觀、獨立思考的能力,以及對自我持續精進的要求——這是一種內在狀態,而非年齡標籤。
多年來,年過三十卻未婚的中國女性常被稱作「剩女」──一個帶有明顯貶義的社會標籤。 如今,隨著婚姻不再被普遍視為人生必選項、生育率持續走低,這個稱呼正逐漸失去影響力。
越來越多中國女性開始嘗試用新的語言,重構關於女性的敘事方式,不再僅僅圍繞婚育狀況展開,而是納入個人成長、職業發展、精神世界、親密關係等更為複雜且多元的維度。
「中女」,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語境中浮現。
在中國社交平台小紅書上,「中女」最早出現在2021年12月,至今流覽量已達數千萬。 根據數據智慧服務商藝恩的統計,過去一年,社交媒體上關於「中女」的討論量年增超過200%,話題「歡迎來到中女時代」一度達到年度聲量高點。
隨著討論升溫,「中女」也逐漸走進影視作品、綜藝節目和商業行銷之中。與「女性力量」「女性覺醒」「女性崛起」等關鍵詞並列出現。它成為一種被看見的新形象,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被消費。
王子月計劃為「中女電台」訪問100位不同背景的女性,圍繞親密關係、成長困境與人生經驗展開討論,呈現當代中國女性多元而複雜的生活圖景。 節目在選擇受訪者時並不設置年齡門檻——坐在她的麥克風前的有,29歲的鳥類科研工作者、42歲的夯土建築師,甚至69歲的性教育專家。播客於今年2月上線,目前已更新到35期,在各平台積累了近2萬人訂閱。
中女電台的誕生,源自於一段近乎封閉的生活經驗。
2022年上海封城期間,王子月所在的社區被嚴格封控,她在家中度過了整整87天。 物質上沒有受到太多限制,她還能通過團購買到來自千島湖的活魚,但精神上的壓抑卻無處消解。
王子月長期關注城市與人口流動的變化,過去頻繁往返各地美術館進行創作與展覽,疫情期間,所有項目驟然停滯。 隨著封控時間拉長,社會問題逐漸顯現,恐慌情緒蔓延,她的不安也不斷累積。
「在家待到六十多天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世界少了我也照樣運轉,不知道自己的個人價值在哪裡。」她回憶道。
那一年,她即將踏入35歲,正經歷許多中國女性共同面對的「35歲困境」——體力下滑、職業瓶頸、來自家庭的催婚壓力,交織成一種強烈的焦慮感。
「當生理年齡到了35歲,社會會對女性產生某種期待,特別是我當時是單身,大家會一直問。」 封控期間,她與遠在荷蘭的伴侶長期無法見面,感情最終破裂。
低谷的日子裡,一些女性朋友通過電話和網絡聚集起來,陪伴彼此。既有長輩,也有同齡人,連過去的點頭之交也變得親密起來,她們從藝術創作聊到個人生活,分享各自的轉變和困惑。王子月的母親也經常給她發訊息,講述上一代女性的生活經驗,回憶如何養育女兒長大。
過去,她常把這些話當成嘮叨,沒有耐心去聽,但那段時間裡,她突然意識到,那是一種被低估的「母性智慧」,是一代代女性在生活中摸索出的生存策略。
小學時,王子月有時因起不來而錯過早自習,媽媽不會責備,只說了句「抓大放小,不影響學習就行」。多年後,當她在藝術項目合作中遇到利益拉扯時,仍會想起這句話,提醒自己不必事事消耗心力。
正是在疫情期間,這些來自女性間分享與傾聽,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女性的韌性與智慧,「有一種重生的感覺」。她因此萌生了創作「中女電台」的念頭,希望把這些智慧保存下來,傳遞出去。
在訪談中,王子月一方面呈現嘉賓的專業觀點,另一方面聚焦對方的成長經驗,尤其是女性在成長過程中普遍遇到的問題,比如該怎麼選工作、什麼時候組建家庭、要不要生育等等。令她印象很深的是,在幾十期的訪談中,當問到你最欣賞的女性是誰時,有超過十位嘉賓回答,是自己的媽媽。
還有一期節目中,她訪問了45歲的歷史社會學家郦菁,從她個人經歷展開,如何開始性別研究,一直探討到當今女性主義思潮。這一期尤其受到歡迎。
「我們的歷史,往往由勝利者書寫,而勝利者通常是男性,」她說,「但女性的智慧同樣重要,她們在重大變動中展現的韌性,是很多男性難以比擬的。」
她打算在製作完成100期之後,策劃一場線下見面,邀請這100位女性相聚,彼此認識,探索更多合作的可能,也讓「中女電台」成為一個真正的發聲與連結平台。
網絡上有關「中女」的討論呈現出高度多樣化的特徵。香港大學社會學學者汪洋與陳佳琳透過對社交媒體數據分析發現,在相關討論中,力量、成長、30+、覺醒、能量、焦慮、崛起等關鍵詞尤為突出。
「這些豐富的討論更多是關於個體成長和內在力量的提升,而非單一的宏觀敘事」, 兩人對BBC表示,「相關表達一方面積極向上,強調自我對話; 另一方面也折射出更普遍的社會關切,比如就業、婚育、社會福利等。 」
兩位學者的研究顯示,自2022年起,有關「中女」的討論明顯增加。根據新紅數據,小紅書上「中女」標籤自2021年11月底創建以來,流覽量已超過3400萬; 「中女時代」標籤於2022年6月建立,流覽量超過8000萬。
另外,行銷帳號在「中女」討論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在推廣《乘風破浪的姐姐》《30而已》等綜藝時,「中女」「她經濟」「大女主角」等詞彙都被頻繁使用。
「女性角色的可視度確實提高了,或者說,她們被賦予的內涵正在發生變化」,汪洋與陳佳琳說。
來自陝西的阿笨(化名)說,她更願意用「中女」來形容這樣一類女性:三十歲以上,開始重新掌握人生主導權,足夠清醒,也足夠獨立,不再急於向外界證明什麼,也不再被標籤牽著走,而是做好自己,走出自己的路。
阿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過去曾是一名律師,自稱「理性分析型人格」。而正是她這樣一個看似不會輕易被情緒或潮流裹挾的人,卻在近幾年裡,清晰地感受到一種轉變正在發生——時代在變,女性的身份也在被重新書寫。「中女」,成了一種浮出水面的社會現象,而她自己,正站在浪潮之中。
37歲的阿笨出生在陝西一座小城市。她形容自己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靠著一路苦讀,考上大學,離開家鄉,最終在深圳成為一名律師。
2017年,她辭職準備跳槽,在拿到新律所錄取通知不久,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對方要求入職兩年內不得生育,她只能放棄這次機會,轉而成為全職媽媽。
此後,育兒的重擔幾乎完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她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利用零碎時間做海外代購補貼家用。可現實並沒有因為她的努力變得輕鬆——從一線城市的白領律師,到每天被家務和瑣事纏身的全職媽媽,身份的巨變讓她反覆質問自己:「我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她經歷了產後抑鬱,還沒恢復過來,又懷上二寶。2020年,她成了兩個孩子的媽媽,新冠疫情疊加育兒壓力,生活徹底失序。
大女兒因分離焦慮拒絕上幼兒園,小兒子尚在襁褓。學校和社區動輒封控,丈夫又頻繁出差,幾乎所有責任都集中到她一人身上。 她形容那段時間的自己,「一點小事都可能引爆情緒」,像被困在一個不斷收緊的空間裡,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在崩潰邊緣,阿笨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並不理性的決定——離開深圳,前往雲南大理。她聽說那裡有不同於主流體系的教育方式,想為孩子、也為自己,試一試另一種可能。
在大理,找幼兒園之餘,她開始大量收聽博客,閱讀上野千鶴子、戴錦華等學者的訪談。她還密切追蹤MeToo運動,讀完了《知曉我姓名》一書,書中作者對自身遭遇的性侵事件層層追問,深深震動了她。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女性是可以發聲的,」她說,「不是默默承受,也不是連抱怨都覺得羞愧。」
這個念頭推動她開始紀錄自己的生活。她用文字和短片,細緻地記下在大理探訪幼兒園的經歷:校園環境、教育理念、教師風格、暑期安排,以及她作為母親的真實體驗。她把這些內容發布在小紅書上,吸引了上萬名粉絲。
線下,她和幾位媽媽成立了工作室,以茶為媒,舉辦面向媽媽群體的創業分享會,同時製作健康零食和茶葉,算做一部分收入。
她們圍坐聊天,談孩子,也談親密關係、個人困惑和自我。相比城市裡的效率與焦慮,這樣的社交顯得緩慢而真實。原本只打算在大理停留半年的她,一住就是五年。
回望那段經歷,阿笨說,不管是自媒體上的紀錄,還是線下分享,她都一點點找到自己的聲音。「哪怕這種聲音很微弱,但那是我自己的」。
她不再為放棄原本清晰的律師職業路徑感到懊悔。她逐漸明白,女性只有先安頓好自己,才能真正處理好與孩子、與世界的關係。
「以前我覺得,是孩子控制了我的人生,」她說,「現在,我覺得我把主動權拿回來了。」
目前她和同伴已經創立了自己的品牌,在沿海城市有了實體店,也開發小程式,嘗試線上銷售,倡導慢節奏的工作方式。
很多人第一次接觸「中女」這個詞,並不是在社交平台或研究報告裡,而是在脫口秀現場。
近年來,「中女」的流行,與脫口秀演員小鹿的走紅,幾乎是同步發生的。2022年前後,小鹿開始被更廣泛的大眾熟知。她把目光對準女性處境,自稱要「做娘兒們的脫口秀」。在代表作《女兒紅》中,她反覆拆解30歲以上女性面對的生育焦慮與社會壓力。到了 2024年,她索性把專場命名為《我的中女時代》,在南京、昆明、珠海等多個城市巡演舞台上。她用幽默甚至有些粗糲的語言,談論年齡、身體、父母與選擇,笑聲之下,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直白。
來自上海的殷倩文說,小鹿像是她的「嘴替」,替她說出了那些在現實生活中因為顧及關係、氣氛或禮貌而被咽回去的話。
「太常見了,」她舉了一個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例子,「30多歲的人,生日蛋糕上還要寫18。」
殷倩文說話直接,語氣甚至有些潑辣。但她也清楚,在現實中,當身邊的女性朋友或同事因年齡、婚育問題而自我消耗時,她往往選擇沉默。不是沒有想法,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顯得咄咄逼人。
於是,小鹿站在台上,替她把話說完了。
「我們為什麼要為自己的年齡增長感到羞恥?」小鹿在段子裡反問,「活得長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我們能活到30多歲的人,一定比你們這些20多歲的人牛掰啊。」
又或者那句讓殷倩文印象很深的話——「我發現,女孩子一旦過了30歲,都特別害怕承認自己的實際年齡。別人一問今年多大了,所有的回答都是一樣的:你猜。」
「小鹿的段子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殷倩文說,「但本質上,她是希望喚起女性覺醒。」
36歲的殷倩文海外碩士畢業,目前在一家跨國電商公司擔任中階管理。 她並不抗拒「中女」這個稱呼,甚至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名中年女性。
「至少被看見,總比不被看見好」,她說。
她注意到,近年來,一些女性企業家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公共討論中。比如人們談論宗馥莉、曲靖,更多聚焦於她們的工作能力與經濟成就,而不再首先追問她們的家庭角色。「我覺得這是一種進步。」
殷倩文不太在意外表修飾,常年馬尾、運動服,自認「從來不是那種典型的女人」。她目前單身,但也並不避諱談論未來生育的可能性。
「我反而覺得,年紀大了行情更好,」她半開玩笑地說,「我20多歲的時候才是真的無人問津,所以一點都不焦慮。」
她盤點過自己的經濟狀況與家庭支持後,給自己留出了一條清晰的選項:如果到了40歲仍然沒有遇到合適的伴侶,她會考慮購買精子生育。「現在唯一的困境是,周圍的男性實在不太行」。
她的生活方式,也呈現出一種與刻板印象不太相符的「中女」樣本。她曾兼職教授有氧搏擊團課程,將力量訓練帶入到女性柔美的動作中,展示帥氣、颯爽的風姿。最近,她迷上了運動,把大量業餘時間投入越野跑和馬拉松訓練。
她享受完成高難度目標後的快感,並不斷挑戰更高標準。 自去年12月以來,她已經在國內外參加了15場比賽,多次在數百人的賽事中進入前50名。
像殷倩文這樣,把成長投射到身體與力量上的「中女」,並非個例。近年來,健身、耐力運動、身體管理,成為不少中女敘事中的關鍵詞。但這種轉向,並不只源於個人選擇,也與商業力量密切相關。
越來越多產業開始塑造「中女」形象:一方面讚美她們的自律、成熟與成就,另一方面,也迅速將其轉化為可被消費的符號。
2024年,《VOGUE》推出「中女時代」專題,邀請陳沖、劉嘉玲、宋慧喬、楊瑾華等演員講述女性成長故事。 商業品牌也紛紛圍繞著「中女」展開合作,從服飾、美妝、到養生與健身,幾乎無所不包。
數據智慧服務商藝恩在報告中指出,女性意識覺醒、「她經濟」崛起,以及「九紫離火運」等傳統文化概念的流行,共同推高了「中女」的熱度。 「『中女』已成為品牌重塑形象、傳遞價值觀的重要符號,其背後是女性自我認知深化與經濟地位提升的雙重驅動。 」
但學者也提醒,文化熱潮並不等於結構性改變。 多倫多大學語言研究系助理教授郭婷指出,「中女」現象確實反映出女性自我意識的增長,但真正涉及權力結構的問題,卻在這些討論中不斷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向內的自我投資和商業化的成長敘事。
「這種模式很難真正撼動父權制度與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她對BBC表示。
在她看來,中國的政治語境往往使得性別與經濟不平等難以被直接討論;以玄學或傳統文化包裝的「女性成長」,反而更容易被接受、被傳播。
郭婷也將當下圍繞「中女」的討論與過去以「女德」為名的培訓進行比較,認為二者雖然在形式上都強調女性成長,實質卻仍帶有法規與商業屬性,「歸根結底,並未真正為女性賦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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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1/2026 05: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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