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1月7日），主要由歐洲領袖組成的所謂「志願聯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在巴黎和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的特使會面，試圖在烏克蘭可持續和平協議上取得進一步進展。

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堅稱，結束與俄羅斯戰爭的計劃「已完成90%」，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想冒險危及美國的支持。

但在這場盛大的巴黎會議中，卻有一頭「格陵蘭形狀的大象」。

格陵蘭是世界上最大的島嶼——面積是德國的六倍。它位於北極，但屬於丹麥的自治領土。

而特朗普堅稱他想要得到它，需要它來保障美國國家安全。

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Mette Federiksen）出席了巴黎會議。她是多位與會領袖的重要歐盟盟友，也是英國的重要北約盟友。

這些國家都不想冒犯特朗普，但隨著華盛頓和哥本哈根的政治氣氛升溫，包括英、法、德在內的六個歐洲大國在烏克蘭會談的場邊發表聯合聲明。

聲明指出，北極安全應與包括美國在內的北約盟友共同實現，並強調丹麥和格陵蘭的事務應由丹麥和格陵蘭自行決定。

但是，這真的足以遏制特朗普的野心嗎？

答案在數小時內揭曉了：不。

白宮隨後發佈聲明，表示正在「討論一系列選項」以獲取格陵蘭——所有選項都是單方面行動，包括購買該島。

更令歐洲領袖不安的是，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在公報中表示：「動用美國軍事力量始終是總司令的可用選項。」

這並非特朗普首次表達想要格陵蘭的意圖，但在他第一任期時，歐洲很多人私下對此嗤之以鼻。

然而，在特朗普政府於週末對委內瑞拉進行爭議性的軍事干預後，沒有人再覺得好笑。

歐洲正面臨被踐踏的風險

丹麥首相表示，應嚴肅看待特朗普對格陵蘭的意圖，與會領袖離開烏克蘭會議時則非常擔憂。

這其中的諷刺意味顯而易見：多位歐洲國家領袖及北約、歐盟領導人正努力與特朗普政府合作，以保障一個歐洲國家（烏克蘭）的主權免受外部勢力（俄羅斯）的領土野心侵害，但此前美國卻剛剛對委內瑞拉主權進行軍事干預並拘捕其總統後，而且還繼續積極威脅另一個歐洲國家（丹麥）的主權。

更嚴峻的是，丹麥和美國都是跨大西洋防禦聯盟——北約的成員。

根據哥本哈根的說法，兩國是極為親密的盟友。或者說，曾經是。

丹麥表示，如果特朗普政府單方面奪取格陵蘭，將意味著歐洲自二戰結束以來依賴的跨大西洋防禦聯盟終結。

有些人可能會說，特朗普從來就不是北約的忠實擁護者。

哥本哈根曾試圖與特朗普政府就格陵蘭問題展開對話。

根據雙邊協議，美國在格陵蘭已經擁有一個在冷戰初期建立的軍事基地。該基地人員已從冷戰高峰時的約1萬人減至約200人，而美國長期被指忽視北極的安全，直到現在。

丹麥方面最近承諾投入40億美元用於格陵蘭防禦，包括船隻、無人機和飛機。

但是特朗普政府對與丹麥對話毫無興趣。

週日，特朗普堅稱：「格陵蘭現在非常具有戰略意義，格陵蘭到處都是俄羅斯和中國的船隻。我們需要格陵蘭來保障國家安全，而丹麥做不到。」

丹麥駁斥了這一說法。

一位歐盟官員匿名告訴我：「這整個局勢再一次凸顯了歐洲在面對特朗普時的根本弱勢。」

儘管丹麥的北歐鄰國在特朗普週末發表格陵蘭言論後立即口頭聲援，但是歐洲「三巨頭」——倫敦、巴黎和柏林，一開始卻都保持沉默。

最終，英國首相施紀賢爵士（Sir Keir Starmer）週一表示，格陵蘭的未來只能由丹麥和格陵蘭決定。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Friedrich Merz）過去也曾表達類似立場。

法國總統艾曼紐·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去年12月曾訪問格陵蘭，以示對哥本哈根的團結。今天聯合聲明發表了。

但聲明中顯著缺乏對美國的直接批評。

「如果所有27個歐盟夥伴加上北約盟友英國共同發表支持丹麥主權的聲明，那將向華盛頓傳遞強有力的訊息，」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的卡米耶·格朗德（Camille Grande）告訴我說。他曾於2016年至2022年擔任北約防務投資助理秘書長。

但丹麥的歐洲盟友之中，只有六個共同發表了聲明。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特朗普的強硬作風，有人稱之為霸凌策略，使歐洲領袖極度緊張。

他們通常選擇設法應對美國總統，往往是為了維護雙邊關係，而不是單獨或集體挺身而出，冒著與美國總統對抗並面臨潛在後果的風險。

在當今這個大國政治的新世界中，美國和中國，以及俄羅斯、印度等國主導局勢，歐洲充其量只是站在場邊，面臨著被踐踏的危險。

歐盟如何對特朗普退讓

我報導歐盟政治的每一年，這個集團都承諾要在全球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但在面對特朗普時，它顯得格外軟弱。

去年底，歐盟未能如承諾那樣，利用在歐盟凍結的俄羅斯國家資產來資助烏克蘭。他們最終通過其他方式籌集資金，但批評者認為，這錯失了向莫斯科和特朗普政府傳遞強烈訊息的機會，而特朗普政府一再將歐盟斥為軟弱。

在歐盟長期引以為傲的國際領域——作為龐大的貿易力量，它再次選擇對特朗普退讓。

當特朗普去年對歐盟商品徵收15%的關稅時，歐盟吞下自尊，承諾不報復。內部人士稱，原因是擔心失去歐洲安全和防禦所依賴的美國支持。

如今，格陵蘭和丹麥問題再次凸顯歐盟國家在對特朗普政府態度上的嚴重分歧，因此在多大程度上願意為哥本哈根挺身而出，也存在不一致。

因此，在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前擔任美國駐北約大使的朱莉安·史密斯（Julianne Smith）告訴我說，這種局勢「可能導致歐盟分裂」，同時也是北約的生存困境。

「歐洲應該認真看待特朗普及其團隊談論『拿下』格陵蘭的言論。」朱莉安·史密斯說。

「這意味著要做的不僅僅是敦促克制。歐洲主要國家可能需要開始應急規劃；考慮如何充分利用（即將舉行的國際會議）慕尼黑安全會議和達沃斯論壇，這些會議將有美國高級官員出席；還要考慮大膽且創新的想法，如新的防務協議。」

北約條約並未區分來自外部國家的攻擊或來自另一個北約盟國的攻擊，但普遍的理解是，該聯盟的第五條——俗稱「一國受攻，全體防衛」——不適用於一個北約國家攻擊另一個成員國的情況。

例如，土耳其和希臘在塞浦路斯問題上的衝突。最嚴重的暴力事件發生在1974年，當時土耳其入侵。北約未介入，但其最強大的成員美國能夠協助調解。

回到地理問題，丹麥是北約較小的盟友，儘管非常活躍。而美國則是北約最大、最強的成員，遠遠超過其他國家。

歐洲目前的深層焦慮顯而易見。

歐洲大國或許發表了聯合聲明，強調北約是討論北極安全的論壇，並堅稱只有丹麥和格陵蘭能決定該島的未來，但是英、法、德等國究竟願意在多大程度上保障這個主權？

「沒有人會為格陵蘭的未來而和美國進行軍事對抗，」白宮副幕僚長在週一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採訪時自信地說。

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的卡米耶·格朗德告訴我說，格陵蘭問題再次凸顯「歐洲需要減少對美國的安全依賴，並以統一的聲音發言」。

去年夏天，特朗普要求所有北約盟國（除西班牙外）承諾大幅增加自身防務支出。

但是歐洲在許多領域仍嚴重依賴美國，包括情報收集、指揮控制和空中能力。華盛頓非常清楚這一點。

北約內部人士表示，目前即使在閉門會議中，歐洲成員國也幾乎不敢想像，如果華盛頓對格陵蘭採取軍事行動會發生什麼。

但現在，他們可能不得不想了。

*開篇圖片來源：NurPhoto/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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