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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0日上午09:00
台灣的教育體系一直以華語主導，導致會講台語的人口越來越少。隨著第一家公立「台語實驗小學」掛牌，外界都關注，這能否為老化的本土語言帶來轉機？
37歲的高雄人黃子維，從小在台語家庭環境長大，如今當了爸爸，他也積極為女兒營造台語環境，要求家中長輩一定要跟小孩講台語。
「還沒有小孩之前，我們就決定要跟孩子講台語。那時候的想法很單純，想說我會的東西，讓我的孩子多學一樣也不錯。」
如今女兒幸飛已經6歲，能講一口流利的台語，日常生活中去市場、餐廳，她都能和大人聊上幾句。但真正的挑戰在於學校，台灣的教育體制以華語主導，一般小孩上學後都不再講母語。
幸飛去年準備升讀小學，就在黃子維為女兒苦惱之際，恰巧高雄出現了全台灣首家「台語實驗小學」北嶺國小，讓學童能首度在體制內，用台語為主、華語為輔接受教育。
該校是從傳統學校轉型過來，距離黃子維一家所住的橋頭區並不近，但和太太討論後，夫妻倆決定每天花來回各半小時以上車程，接送女兒去路竹區上下學，成為北嶺國小轉型後的首批新生。
要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黃子維坦言，女兒要離開熟悉的幼兒園朋友，且每天通勤時間也較長，但仍然覺得值得嘗試，「華語像海，台語是一艘船，我們現在是要想辦法把這艘船扶穩，不要讓它翻過去。」
台語是台灣第二大使用語言，具「國家語言」地位，但其在正式場合的使用範圍有限。根據最新人口普查統計，65歲以下族群使用台語比例低，其中6至14歲族群以台語為主要語言者，更僅佔不到8%。
週一下午，座落在高雄市路竹區的北嶺國小一年忠班正在用台語上體育課。「tsı̍t, nn̄g, saⁿ, sì（一、二、三、四）⋯⋯」體育老師在司令台上帶著16個學生做操，並用台語分組，講解跑步比賽規則。
五年級教室裡，學生則用台語學習「摩擦力」的概念，班導師與「台語協同老師」配合，以台語為主、華語為輔講解科學原理和進行實驗。討論結果差異時，不少學生舉起手，努力用完整的台語句子回答問題，偶遇不確定如何發音的專有名詞，他們會再切換成華語，師生都習慣了「雙聲道」的上課模式。
各班教室內、校園中，隨處可見標記台語拼音的海報和指示，午休或下課時段的廣播，也由學生們輪流去用台語錄音放送。
已創校49年的北嶺國小，目前有27名教職員、65位學生。三年前，該校在少子化下恐面臨停辦危機，恰巧台南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蔣為文等人向高雄市政府提議，希望設立一所台語學校，最終促成計劃，北嶺國小去年9月正式轉型。
校長蘇恆欽對BBC中文表示，剛開始推動計劃時，他除了要極力說服教師一同投入轉型，還要開發實驗主題課程，以符合台灣「實驗教育」的規範。
掛牌前，該校先先試行一學期，在將近一整年的期間，教師、家長並非毫無疑慮。對教師而言，課堂上要開始穿插台語教學，在備課和溝通上有其難度；家長則有對於未來升學的實際考量，蘇恆欽說要持續不斷進行理念溝通。
五年級的導師李雅欣從事教職15年，目前負責班上的自然與數學課程，她坦言用台語教學挑戰甚大。
「很多詞彙真的很難翻成台語，需要更多的資源、教材，或者協同老師的幫忙，因為我們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多詞彙量。」
曾與李雅欣配合的台語協同教師Liân Khái-hiok也觀察，教師們過去習慣用華語上課，如今要轉換成台語教學，「對他們來說是新的語言，因為站在台上，跟我們平常說話是不一樣的」。
雖然要多花一倍時間備課，但李雅欣對這樣的轉型感到樂觀，「就是促進自己去更了解我們的語言，還有跟這個地方的連結。」
校長蘇恆欽表示，理解台語教學的門檻，不強行要求原有教師拿到台語教學資格，反而爭取經費聘請四名台語教師，自9月起到校支援、輔助，用鼓勵方式提升教師一起推動母語教育意願，也支持他們去進修、考取台語認證。
「母語的推動只靠熱情熱心是不夠的，需要制度跟專業資源來長期協助維持。」他說，「專業、穩定的師資，是成功跟失敗的關鍵。」
目前，除了「國語課」及「英語課」等特定語言課程，其他課程無論是數學、自然或體育和音樂課，皆會混合台語、華語和英語來引導學生。蘇恆欽強調，台語是教學的「工具」，主要目的還是希望學生能實際吸收到課堂知識。
「我們營造多語言支持環境，台語在這裡是沒有排他性。」他說，也有學生為原住民，或是具有外國籍如德國、日本等家庭背景，「我跟孩子說，你可以說族語、德國話、日本話，但是說完要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隨著校園語言環境逐步建立，教師們開始用台語交流和開會，下課時間學生們也會嘗試用台語跟老師打招呼和閒聊。
該校最近舉行49週年校慶活動，BBC中文記者在現場觀察到，教師們用台、華、英等三種語言一起主持活動，學生表演也採用台語歌曲，如全年級大會舞時間播放傳統歌曲「山頂黑狗兄」，並邀請台語歌手到校表演。
學生彼此聊天時，則以華語為主、台語為輔。蘇恆欽表示，校園周遭的社區也配合台語沉浸計劃，不少店家老闆都會用台語跟學生互動。
台語在台灣社會扮演的角色，各界看法長年有所歧異，也持續引發討論。
台語源自17世紀來台的福建移民，隨人口增加逐漸成為主要通用語。清領時期語言政策寬鬆，日治後期則因皇民化運動，日語強勢推廣，台語在學校與公共領域受壓制。
1945年，國民政府來台後推動國語運動，將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本土語言視為方言，並在校園嚴禁使用，違者受罰。雖民間仍普遍使用，但公共場合受限。
該政策持續至1980年代，隨台灣解嚴，本土化運動逐漸興起，對國語運動提出批判的聲音湧現。1988年，客家社群發起「還我母語」萬人大遊行，激勵後續母語教育、研究與復振，並促使政府於2001年起，將「本土語言」納入國小必修課程。
2018年，台灣通過《國家語言發展法》，台語和客語、原住民族語、台灣手語等一同正式被列入「國家語言」，當局盼能藉此讓本土語言得以傳承、復振及發展。法案上路後，從國小到高中皆增設一節母語課，公共電視隔年也開設台語頻道。
不過，儘管制度面逐步補強，台語整體使用率仍難以逆轉長期下滑趨勢。台灣行政院主計處2020年最新人口普查統計，65歲以下族群使用台語比例低，其中6至14歲族群以台語為主要語言者，更僅占7.4%，顯示年輕世代使用率迅速萎縮。
如今，各縣市以台語為主要使用語言比例，也以中南部縣市較高，且只有高雄市突破百萬使用人口，可見地區差異。
北嶺國小的轉型為語言復振的里程碑，但長遠來看，能否提升家長對台語教育的重視，仍有待觀察。
課程進行近一個學期後，家長黃子維坦言，想像和現實仍有落差，並非所有家長都將台語視為重要教育議題。「其他的家長會覺得台語像才藝，像學鋼琴、學跳舞、學唱歌，有（學台語）不錯，沒有也沒關係」。
他也指，一年級班上16個學生，包含女兒在內，僅兩人較擅長說台語，雖學校努力塑造沉浸式台語環境，但華語環境仍然強勢。
「不管去到哪裡，我女兒都是唯一一個，甚至少數兩、三個會講台語的，」黃子維說，「我就怕她長大以後，會覺得說台語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
BBC中文訪問多名北嶺國小家長後發現，不少人跨學區就讀，原因包括學習資源多、班級人數少，或幼兒園自然銜接。整體而言，家長普遍認同本土語言教育價值，但沉浸式台語教學並非主要考量，家中也少刻意營造台語環境。
台師大台文系教授許慧如認為，台語教育需求確實存在，但政策長期不到位，使語言復振大幅落後。「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只是已經很晚了。」她表示，台語消失是政策造成的，因此不能期待市場自然形成需求，並建議在都會區設立台語學校，帶動推廣。
成大教授蔣文為則呼籲，台灣所有縣市都至少要有一間以上的台語實驗學校，「這是基本的教育權」。他比喻台語如「病人」，需正規教育支持，「相信經過一、二十年，台語可以再恢復」。
事實上，從校園推動本土語言復振已有成功經驗，高雄美濃區國中小自2013年起推行「客華雙語實驗計畫」，十多年來已讓當地客語流失率止跌回升。
推行該計劃的高雄師範大學華語所教授鍾鎮城指出，少子化削弱家庭傳承功能，校園沉浸式教學讓學生自然使用客語，培養新一代說客語者，「找回我們的語言，讓它成為當代可用語言，這是重要的價值」。
借鏡美濃經驗，蘇恆欽對推動台語教育有信心。他認為，推廣母語不只是語言，也是文化、族群、民族資訊的復振，「是價值重建的工程，這需要時間。」
高雄有了第一家台語實驗學校，會否陸續有來？高雄教育局表示仍在評估，並強調「以學生權益為主體」推動語言文化傳承。教育部指出，自2019年起已推動本土語言沉浸式教學，全台逾300校參與，並預計在嘉義成立首個台語學習基地。
民間團體則進一步呼籲成立「台語復振委員會」及更多台語學校，讓台語成為法律上的通行語。
「這是一個起頭，不是成果驗收。」自轉型以來，北嶺國小備受關注，但蘇恆欽強調，現階段最重要的還是與教師、家長、學生之間建立相互理解與支持。
「只要我們重視它就有機會⋯⋯理想就是老師很自然地用台語，孩子也很自然用台語來回應，其實我覺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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