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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統治者面臨自1979年革命以來最大挑戰

1月8日伊朗示威。

Reuters

伊朗統治階層正面臨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嚴峻的挑戰。

當局如今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反擊——一場殘酷的安全鎮壓和近乎全面的互聯網封鎖,其規模之大,在以往的危機中都前所未見。

曾經被對政權怒吼聲淹沒的部分街道,如今開始歸於沉寂。

一名德黑蘭居民向BBC波斯語表示:「週五人非常多,多得難以想像,槍聲不斷;但到了週六晚上,情況就安靜得多了。」

一名伊朗的記者則感嘆:「現在走上街,簡直是不要命。」

這一次,內部動盪還疊加了外部威脅。美國總統特朗普反覆發出軍事行動警告,而就在七個月前,在伊朗與以色列為期12天的戰爭中,美國對伊朗關鍵核設施發動空襲,令政權元氣大傷。

但借用這位美國領袖常用的說法,這同時也讓伊朗「多了一張牌」可打。

特朗普如今表示,德黑蘭方面已呼籲重返談判桌。

然而伊朗手中的牌並不好。特朗普稱,在任何會面之前,他仍可能必須採取某種行動;而談判本身,無法完全消除這場動盪的高溫。

同時,伊朗也不會向美國的極限要求低頭,包括停止核濃縮活動,因為這觸及了伊朗神權政治戰略核心的紅線。

無論眼前壓力多大,伊朗領導層目前都沒有改變路線的跡象。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教授、《伊朗的大戰略》一書作者瓦利·納斯爾(Vali Nasr)指出:「他們的本能反應是強力鎮壓,設法撐過這個時刻,然後再思考下一步怎麼走。」

他補充說:「但在與美國、以色列的對峙,以及制裁之下,即便他們平息了這場抗議,也幾乎沒有改善伊朗民生的選項。」

本週或將決定這一關鍵時刻的走向——伊朗及整個地區是否會再度陷入軍事打擊;或是強力鎮壓是否會像過去一樣,徹底壓下抗議浪潮。

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今天在德黑蘭對外交官表示,「局勢已完全受到控制」。

在白天明亮的陽光下,德黑蘭的街道上擠滿了民眾,他們響應政府的號召走上街頭,從抗議者手中奪回街道。

在全面通訊封鎖進入第五天之際,更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仍透過星鏈衛星終端(Starlink)、伊朗人的技術創意與勇氣,悄然傳向世界。

醫生描述醫院因傷者過多而不堪負荷;陰冷的影片顯示露天臨時停屍場內排滿一排排黑色裹屍袋;還有發送給BBC波斯語記者的語音訊息,流露出震驚與恐懼。

死亡人數持續攀升。2022至2023年那一波持續半年多的動盪中,人權組織記錄約500人死亡、逾2萬人被捕;而這一次,短短數週內,據報死亡人數已遠遠超過當年,被拘押者亦已超過2萬人。

政府並未否認流血事件;國營電視台亦播出臨時停屍設施的畫面,並承認部分示威者被殺害。

2026年1月8日,伊朗德黑蘭發生抗議活動,一輛汽車被燒毀。

AFP via Getty Images
經過數週的抗議活動,伊朗當局正試圖重新控制局勢。

伊朗街頭一度陷入火海。政府建築被縱火焚燒,怒火蔓延。當局譴責這些針對公共財產的攻擊,稱其為「恐怖分子與暴徒」所為。

法律語言亦隨之趨於強硬——「破壞者」將被控以「向真主宣戰」,最高可判處死刑。

政府將內部動盪的主要責任歸咎於外國敵人——亦即對以色列與美國的代稱。這一次,相關指控也因去年12天戰爭期間,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明顯滲透伊朗的事實而更加有力。

每一次伊朗爆發新的動盪,外界都會問同樣的問題:抗議蔓延多廣?是哪些人走上街頭?當局將如何回應?

這一波抗議在多個層面上都顯得獨特。

它以極為尋常的方式開始。12月28日,德黑蘭販售進口電子產品的貿易商,因貨幣突然崩跌而措手不及;他們關門罷市,並呼籲市集內其他商戶跟隨。

政府最初的回應迅速且帶有安撫意味。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承諾對話,並承認在通脹逼近50%、貨幣貶值重創民眾困頓生活的情況下,抗議者提出的是「合理訴求」。

不久後,政府向全民銀行帳戶發放每月約7美元(約5英鎊)的新津貼,試圖紓緩壓力。

然而,物價進一步上漲,動盪浪潮持續擴大。

不到三週,伊朗各地都出現遊行——從貧困的小型省城到主要大城市,民眾高呼要求經濟與政治改革。

如今已不存在快速而簡單的解方;問題出在整個體制。

多年來嚴厲的國際制裁、治理失當與貪腐,加上對社會自由受限的深層憤怒,以及與西方長期對峙所付出的代價,令伊朗傷痕累累。

但就目前來看,權力核心似乎仍在運作。

伊朗前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是呼籲美國介入的人士之一。

Reuters
伊朗前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是呼籲美國介入的人士之一。

華府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卡里姆·薩賈德普爾(Karim Sadjadpour)指出:「全面崩潰最關鍵但仍未出現的一個因素,是鎮壓力量是否決定不再從體制中獲益,也不再願意為政權殺人。」

在危機爆發前,伊朗統治圈內最有權勢的角色,早已在關鍵議題上嚴重分裂,包括是否以及如何恢復與美國重啟失敗的核協議談判,還有在加沙戰爭中,其軍事代理人與政治盟友遭受重創後如何重建戰略威懾。

但對他們而言,政權的存亡高於一切。

最高權力仍掌握在86歲、健康狀況不佳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手中;他周圍環繞著最忠誠的捍衛者,其中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該組織如今在伊朗經濟、政治與安全領域握有實權。

特朗普幾乎每日發出的威脅據悉已讓高層高度警覺,也在各方引發對外部介入後果的廣泛揣測。

軍事行動可能鼓舞示威者;也可能適得其反。

倫敦智庫查塔姆研究所中東與北非項目主任薩南姆·瓦基爾(Sanam Vakil)指出:「其首要影響,很可能是鞏固精英階層的團結,並在政權高度脆弱之際,壓制內部裂痕。」

呼籲特朗普介入最響亮的伊朗聲音之一,來自流亡海外的前王儲禮薩·巴列維(Reza Pahlavi)——其父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中被推翻。但他的主張及其與以色列的密切關係有極大爭議。

另一些聲音——從仍被囚禁在伊朗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納爾吉斯·穆罕默迪(Narges Mohammadi),到屢獲殊榮的導演賈法爾·帕納希(Jafar Panahi)——堅稱改變必須是和平的,且只能來自內部。

在這一輪動盪中,巴列維展現了動員與塑造抗議的能力。他上週初呼籲統一口號的訴求,似乎吸引更多人走進嚴冬的街頭。

外界無法判斷他實際的支持基礎有多深,也無法確定這股對改變的強烈渴望,是否促使部分人寄望於一個熟悉的象徵——伊朗革命前、有着獅子與太陽的國旗,再度被高高舉起。

巴列維強調他無意復辟君主制,而是希望引領民主轉型;但在過去,他並非分裂的伊朗僑民社群中的凝聚人物。

對崩潰與混亂的恐懼、經濟困境等,也同樣縈繞在伊朗人心中,包括那些仍支持神權統治的人。有些人思考的是改革而非革命。

歷史告訴我們,當激情與暴力在街頭交鋒,改變可能自上而下,也可能自下而上。結果永遠難以預測,且往往充滿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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