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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3日上午09:00
如果以打遊戲來形容，成小姐終於成功「解鎖」自駕香港。
2025年12月23日，「粵車南下」入境香港市區政策實施。兩天後，成小姐帶着小孩，第一次從廣東順德駕駛自己廣州車牌的車進入香港。成小姐很期待這一次出行，「（以前）你想自己開車去香港，是很奢侈的。」
此前香港有內地車輛跨境行駛，但主要是車牌「FV」及「FU」開頭的商務車及公務車。此類車牌購買價格至少幾十萬元（人民幣，下同），對申請公司納稅額有門檻要求，持有者主要為內地政府部門或廣東省內企業——成小姐曾在港資公司工作，她記得當時老闆有粵港澳三地車牌，員工出差則只能坐高鐵。
去年11月落地的「粵車南下」打破了限制，首批對廣州、珠海、中山和江門四個城市所有車主開放申請。通過審核的粵車獲發「FT」牌，12月23日起可經港珠澳大橋直接駛入香港市區，名額每日100個，最多逗留3日。
有受訪者向BBC中文形容，以前「FU是有權、FV是有錢」，現在「FT是有空」。不少人迫不及待體驗。香港運輸署表示，截至1月4日，共收到近400宗「粵車南下」進入市區申請，預計數字會繼續上升。
但與這種熱烈相反的是，由於駕駛習慣不同，港人對南下的粵車感到擔憂。中國香港汽車會永遠榮譽會長李耀培對BBC中文估計，超過九成的南下司機未曾在港駕車，政策實施初期出現意外、違規「無可避免」，但相信粵車司機會慢慢適應。
李耀培特別指出，「粵車南下」便利粵港交通往來，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支持大灣區一體化。
成小姐對香港不陌生。兩年前，她循高才通計劃來港工作，搬回順德之後，現在每個月都會回香港做醫美。自己出行，她一般會坐高鐵，「上午去，然後晚上就回」。
這次申請「粵車南下」，「幾乎都是為了小朋友」。成小姐有兩個孩子，一個三歲、一個還沒滿一歲。她常開車帶小孩出去玩，但省內的大城市幾乎都去過了——香港是一個新鮮的旅遊目的地，從離島到郊外，「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
政策在12月初開放申請，23日實施；首輪開放1700個市區名額，有2388人登記。
上述四座城市的車主先透過系統登記，內地部門審批後再轉交香港運輸署。運輸署會要求車主完成驗車、提交香港地址證明，購買第三者保險程序。一切通過後，車主會獲發「國際通行許可證」及「FT」開頭的香港車牌號碼，之後可以預約來港。牌照有效期為一年，預約次數不限。
成小姐最初沒有中籤，但後來接到內地部門電話，詢問聖誕期間會否有出行意願，可以為她繼續辦理，這種情況被稱為「特邀」。
過去和家人來港，因為要帶嬰兒車和小孩用品，成小姐有時會預約兩地車直接進市區，車費按距離計算：從深圳關口直達香港九龍，車費要6、700元；從廣州出發，3小時的車程要2000元。
如今申請車子南下，從換取駕照、驗車、買保險到安裝車牌，前後不到兩星期，成小姐一共花了2000多元。
她算過，若開車到香港，過橋費要300元，加上油費停車費，整程下來也不一定比包車便宜，但「主要是方便」。「開車去陽江，也是要兩三個小時，去陽江不如去香港。」成小姐笑着說。
成小姐一行五人在聖誕日中午出發，先去了石澳沙灘看日落，吃過晚飯就開車回程。時間不長，但她已經想好了，下一次還要再帶小孩到郊區探索。
今年37歲的譚先生也在10天內完成手續，在12月31日來港跨年。他坦言，疫情之後已經很少再來香港，「可能一年都來不了一次」，主要是「不知道下去做什麼 」。
以前，譚先生來香港會買電子產品和衣物，但大陸電商發達後，「你要買的東西都買到了 ，你就會少了時間下去。」他主要改道去澳門，「一年去個五、六次」。
澳門面積不到120平方公里，但有四個與內地連接的陸路通關口岸。譚先生生活在廣州，習慣了「可以開車的地方就盡量開車」。他一般把車停在橫琴，到了澳門市區再轉乘交通工具。
現在去香港，「粵車南下」給了他彈性。「現在既然可以開車，我覺得可以去的地方明顯多很多，你會有個理由來。」譚先生說。
南下的司機須持有香港駕駛執照——自2004年開始，持有有效中國駕駛執照，或有效期屆滿不超過3年的司機可以免試簽發。換句話說，南下的司機可以完全沒有香港駕駛經驗。
大陸車為左軚車，靠右行駛，跟香港的「右駕左行」完全相反。南下的司機備受港人關注。在社交平台小紅書上，有網友發問到香港開車需要注意什麼？有人回覆：「不用注意什麼，因為香港人會注意你。」
Bella在澳門讀過五年博士，有三地車牌，曾經開車到過香港，但車子在畢業之後已經賣掉。她現在珠海工作，「粵車南下」政策公佈以後，不少香港朋友都讓她趕緊申請來聚聚。
Bella說，朋友相信自己的車技，但當談到其他南下司機時，反應卻很統一：「好怕喔，不想在外面開車看到左邊右邊前面後面都是大陸車。」她解釋，身邊香港朋友也有「港車北上」，他們看到大陸車會「突然之間衝出來」，在車道上不斷穿插超車。
擔憂也許是合理的。「粵車南下」僅實施兩周，已經出現不同狀況：有司機使用香港法律不允許的「智駕系統」、有粵車在天橋分岔路口強行越線，另外有電動車在匯入車道時與旅遊巴相撞等。
BBC中文向香港警方查詢有關「粵車南下」違規或投訴個案數字，獲回覆沒有備存。運輸署表示會透過播放短片及宣傳單張，向粵車介紹香港的交通規則、道路標記，以及駕駛需注意的事項等。
出發之前，成小姐認真看過所有文件和短片。但在出發的前一天，她才在網上發現自己原定去的貝澳沙灘屬於封閉路段，需要俗稱「禁區紙」的通行證才能開車進入——運輸署的單張沒有仔細說明封閉區域。
成小姐感到驚訝。「這一點是跟內地的道路很不同，內地有路你就可以開，沒有說你去上哪條路會被人罰錢。」她只好馬上改變行程去石澳，「其實到現在我都不太清楚，香港到底有什麼路是不可以走的。」
譚先生也覺得光靠文字和影片，很難學懂具體應變——因為路況每秒在變。他正職是一名汽車博主，南下的首要任務，就是給其他司機拍片講解，「我打算做一個攻略，讓大家容易懂」。
譚先生說，對於內地司機而言，來港開車第一考驗在於視野的變化。左軚車來港靠左行駛或停車，存在一定盲點。他舉例，在香港駛入迴旋處（環島）時，如果右線有車子遮擋，就很難觀察到迴旋處的來車。
第二樣要適應的，是兩地不同的駕駛習慣。譚先生指出，在大陸無論小路轉入大路，還是超車，官方都有明文準則，但實際上司機還是按自己的判斷，「他覺得這個位置可以出他就出。」
李耀培直言，兩地司機在路權意識上存在差異：香港人多車多路窄，開車絕對是行人優先、務必遵守交通規則；但大陸路寬，司機相對少看規則——他形容為「較人性化」。
李耀培曾經倡議政府開辦研習班，讓粵車司機發問，甚至親試路況。不過政府沒有採納。在李看來，政策實施初期出現少量交通事故和違法行為「無可厚非」，但相信粵車司機熟習後，市民的擔心會減退。
運輸署表示，如粵車司機在港違反交通法例而未有妥善處理，紀錄將轉交內地部門。兩地政府會記錄違規事項，有關車主及司機可被暫停「粵車南下」資格。
譚先生覺得，陸港矛盾或擔憂源自於不理解，「可能有些（港）人甚至沒有來過大陸，他們覺得大陸是他想像中的樣子，但實際上大陸是很包容的」。
他認為港人不應放大檢視南下粵車的違規情況，「老實說，無論是香港、澳門還是大陸 ，其實都有好的駕駛者，也有非常垃圾的駕駛者，不能說你只看到放大鏡看到的東西，好的那些你就當看不到。」
據他觀察，無論在小紅書、微博還是抖音，也有準備南下的朋友認真詢問，「究竟哪些（行為）是對、哪些是不對；香港（道路）究竟跟大陸有什麼不同」。
「大陸也有很多懂路權的人，」譚先生覺得，只要大家多溝通交流，可以「消除不必要的誤會」。
這次「粵車南下」政策，大陸媒體和港府均多次用「雙向奔赴」來形容。
兩年前，「港車北上」政策實施，港人可以經港珠澳大橋口岸開車往來廣東省。根據港珠澳大橋邊檢站數據，截至2025年7月，完成「港車北上」邊檢備案車輛接近11萬輛、備案司機近13萬人。
香港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說，根據「港車北上」的經驗，「粵車南下」可以帶旺本地旅遊生態。立法會議員邵家輝也相信，粵車南下車主屬高消費客群，留港過夜機會高，能帶動香港經濟。
上一次來港，Bella主要是「看看風景」，去了海港城、飛鵝山，過程中買了兩個手袋，吃了頓茶廳餐和上海菜，消費了三千元。她計劃一月中旬再來迪士尼。但她住在橫琴，開車往返香港只需要兩小時，沒有過夜的打算。
「廣東太近了 ，近到就在你對面，你過夜也要有個理由給自己。」譚先生南下當天在早上9點半出發，到港後把車停在有免費停車優惠的圓方商場，然後轉乘港鐵到中環吃飯逛街。整天花了一千多元，在跨年倒數後已直接開回廣州。
每日南下的車輛配額只有100輛，到底對於中港融合和經濟的幫助有多大？李耀培認為，政策仍然屬於壓力測試階段，半年後會將擴展至廣東其他地市，名額或會再增加，屆時車流變多、遊客變多，市民和經濟的交流就會隨之提升。
「十幾歲來，是坐廣九直通車；二十歲來，是坐廣深港高鐵；現在來，是開上了自己的車。」——一名來自廣州的南下車主在小紅書這樣寫道。
作為廣東人，成小姐有相似的感慨。對她來說，香港吸引她的地方一直在變。
她記得第一次來港時在讀初中，「最吸引我的是迪士尼樂園、海洋公園」。「再大一點工作的時候，最吸引我的是買東西」——無論是電子產品、護膚品還是海味、煲湯料，每次去香港都是「大包小包的帶回來」。
後來有了小孩，香港變成她的一個「離家不算很遠的，但是環境也不錯」的旅行目的地。「香港自然環境保護比較好，有很多公園沙灘、海邊，還有很多可以探索的地方，以前作為遊客是少機會去的。」
不過，香港旅遊承載力問題近來備受社會討論。如西貢的萬宜水庫東壩和破邊洲在周末和節日人滿為患，出現不少踐踏珊瑚、垃圾遍佈山野等行為。在鬧市，停車位不足、塞車問題是更香港長年的交通詬病。
有本地媒體跟訪粵車車主南下，在午飯時因找不到車位停泊在路邊，最後被罰款。該車主表示：「路勢（路況複雜）可靠技術搭救，沒車位真的不行。」
粵車南下造成的「擠擁」問題，其實已經先在牌照上展現。
政策實施後，小紅書上湧現不少中介代辦申請的帖文。有本地媒體報導，香港運輸署「免試簽發香港駕駛執照」的需求大增。位於金鐘的牌照事務處外，連日出現通宵等候取籌人龍。運輸署後宣布於1月12日開始，牌照事務處現場不再設即時輪候或派籌安排，申請人須在網上取籌。
根據《運輸資料年報》顯示，2024年全港共有約80萬登記車輛。粵車會否再為香港路面帶來更大壓力？李耀培認為壓力不大。他分析，如果以香港每天路面有40萬輛車行駛為計，每日只有100輛車南下，認為佔比相當少。
他又指粵車的目的地較一致。「坦白講，粵車的朋友去來去去都是在香港一些景點區，包括酒店。」李耀培認為，政府可以逐步收集數據，了解粵車偏好停留的地方和困難後作出調整，例如推出泊車轉乘計劃等，「其實這個都是香港發展的一個機遇」。
（Bella未能提供中文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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