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AI）可以為你寫一首過得去的情詩，甚至有人對AI產生浪漫情感。但這份感覺會是雙向的嗎？

人們正在愛上AI——真的。例如一名加拿大男子，最近向名為「塞婭」（Saia）的虛擬角色求婚，他說自己愛上了她。去年，一位使用化名「艾琳」（Ayrin）的美國年輕女子也坦承與名為 里奧（Leo）的聊天機器人陷入一段戀情。

如今，有數以百萬計用戶正在使用熱門的陪伴型AI應用程式「Replika」，而2024年的一項研究顯示，大約40%的使用者正在與自己的聊天機器人談戀愛。然而，儘管有些人覺得AI能「回饋」他們的愛，一個聊天機器人的回答，終究只是模仿人類互動方式的算法輸出。大多數專家都認為，這些系統離「具備感知」還差得很遠——它們目前只是在模仿情感，但有些專家相信，未來機器或許能做到更多。

「現在許多AI聊天機器人都假裝自己是人類，這真的讓我很不安，」新加坡國立大學傳播與新媒體系助理教授張人文說，「這是一種提高用戶參與度和信任感的策略。」

這樣一說，由科技公司打造的產品拉動人類的情緒，便顯得有些冷酷算計。專家指出，就目前而言，目前沒有AI能夠像你愛它那樣去對你有感覺。

支撐熱門聊天機器人的大型語言模型（LLMs），在「理解情緒」方面或許已經能與人類相提並論，但這並不意味著AI能真正感受到什麼。張人文的研究透過分析1萬多名使用者與其Replika上AI伴侶的對話，指出人們很容易投入情感，但當AI故障或卡住時，使用者也會突然被拉回現實——那只是一台機器。這樣的反差往往令人受傷。

「我認為AI聊天機器人必須清楚地告訴使用者：它們只是機器——它們沒有真正的情緒和體驗。」張人文說。

在另一項研究中，張人文和同僚們發現，人們在和AI進行親密互動時，如果AI以彷彿是「自我覺察」的人類方式回應，使用者常會同時產生怪異、不安、正面和負面情緒混雜的反應。她說，這就像某些人看到外型過度接近人類的機器人時會感到毛骨悚然——那是所謂的「恐怖谷效應」。

到底什麼是愛？

愛並不容易定義，但值得讚賞的是，人類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感體驗。許多詩、小說、歌曲幫助人們梳理並表達生命中最強烈的感受——所有這些，都是人類創造的。AI當然也能寫詩、甚至在數秒內生成整部小說，但要求AI真正理解並體驗愛——這個深奧又神秘的情感——仍是極大的奢求。

浪漫愛的概念可能因人而異。近幾十年來，科學家從生殖生物學與大腦決策過程著手研究我們如何選擇伴侶。

1998年，生物人類學家海倫・費雪（Helen Fisher） 在一篇研究中提出浪漫愛的主流理論——她認為浪漫愛由三種獨立的驅動力組成：一個是由性荷爾蒙驅動的「性慾」（lust）；另外兩個是由大腦化學物質調節的「吸引力」(attraction)和「依附感」(attachment)，比如多巴胺，能激活因愛意帶來的興奮感同，而通常被稱為「擁抱激素」的催產素則與建立長期情感紐帶有關。

「愛有強烈的化學基礎，」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學倫理與科技哲學教授尼爾・麥克阿瑟（Neil McArthur） 說，「我們真的能在骨子裡，在我們的化學能量中感覺到它。」

大腦中不同區域都會參與愛情，大腦掃描也捕捉到了人們陷入愛戀時的神經活動。

像是腹側被蓋區（VTA）等和愉悅相關的原始神經構造，會與負責情緒反應的杏仁核，以及負責形成記憶的海馬體同時被激活。愛情也會影響其他認知能力。例如，在戀愛初期，人們往往會不由自主地執著地想著另一個人。

問題核心

麥克阿瑟認為，AI最接近「愛」的可能性，頂多是複製某些愛情的認知過程——例如頻繁想聯繫心儀對象的行為。

「一個 AI 若能以某種過程和某人建立起忠誠的連結，那仍然不會完全像人類的愛，」麥克阿瑟說，「但我們或許可以姑且稱它為某種『情緒』。」

儘管有研究者認為未來的AI內建「情緒」是關鍵的部分，但是也有很多人強烈懷疑，機器是否真的能體驗到和我們相近的情緒。

由於電腦並不以與人類相同的方式體驗愛，人類與AI的關係注定是單向的。聊天機器人的設計初衷是增加用戶黏著度，因此它們通常迎合使用者、順從使用者的觀點，讓這些「AI情人」呈現出一種順服的姿態。這雖然吸引部分人，但是張人文警告，這樣的依賴可能削弱人們與可能不那麽順服的人類建立真實關係的能力。

「人們可以暫時逃離真實人際關係的混亂，從AI身上得到安慰，但長期來看，這對於溝通和建立健康關係的能力毫無幫助。」她說。

從根本上說，要像我們人類一樣去愛，或許需要「意識」——也就是主觀體驗，包括思想、感知和想像。意識是人類經驗的核心，而科學界對意識如何產生仍有很多未解之謎，更難在機器上複製。

「沒有人知道如何讓AI產生特定的意識經驗，」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認知科學教授唐納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說，「這並不是只差一步——我們根本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神經科學家朱利奧・托尼尼（Giulio Tononi）和克里斯托夫・科赫（Christof Koch）提出的主流意識理論認為，意識來自大腦各區域高度互相影響的網絡。然而科赫指出，現有電腦的架構遠不夠複雜，不可能達到這種整合程度。

霍夫曼則認為，意識不一定由大腦電路產生，目前也沒有決定性證據。

一些專家認為，未來AI或許能擁有意識。例如科赫就指出，「類神經形態運算」可能具備比現有系統更高的整合性。

牛津大學全球優先研究院（Global Priorities Institute） 的心靈與認知科學哲學家、研究員派崔克・巴特林（Patrick Butlin） 認為，具意識的機器是可行的。他與同事檢視了多種主流的意識理論，並挑選出14項可供AI系統開發者嘗試複現的關鍵特性。巴特林表示，現有的AI系統沒有任何一個能同時涵蓋超過其中少數幾項，但理論上以現有技術都有可能達成。

「我確實認為，如果有人同時具備充足資源、足夠的技術能力和明確動機，著手打造一個具意識的 AI 系統，那麼他們是有可能達成的。」他說。

愛是雙向奔赴

巴特林等人指出，要達到意識，AI必須擁有「身體」，這是目前多數AI缺乏的特質。

另一個關鍵是「信念和欲望」，它們是人類能夠愛一個人的核心要素。但 AI是否能真正擁有「信念」，至今仍是研究者的爭議點。

巴特林認為，即使AI有一天變得具有意識，人類最終仍需要制定某些客觀標準來判斷AI是否能「體驗愛」。由於機器不是人類，它永遠無法以和我們相同的方式去回應我們的愛。巴特林將此和判斷非人類動物是否具有「愛」的能力相比較——不同物種有不同的社會結構和認知能力，因此界線難以劃定。

「有些例子中我們直覺會覺得『可能它真的有愛』，但也有些例子會讓我們覺得不太像，界線很模糊，」他說，「我們是否認為AI能體驗愛，也會取決於我們在哪裡畫線——因為它們註定和人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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