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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各國开始重视稀土礦藏的取得,科學家指出,這些備受覬覦的原材料其實近在眼前——甚至完全不需要傳統採礦就可獲得。
在奧地利一間實驗室裡,兩位科學家正觀察一種真菌的生長。發育中的真菌會形成龐大的微觀網絡,稱為菌絲體(mycelia),鑽入四周的縫隙,搜尋、蔓延並攝取養分。真菌透過數以百萬計、類似根系的纖細菌絲汲取營養,某些真菌也會吸收其他物質——那些人類想要的東西。
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的這個實驗室裡,這株實驗用真菌被放在培養皿和透明塑膠袋中,生長於特製黏土之上,黏土刻意摻入了稀土元素。這些搶手的元素被廣泛用於電池、磁體、可再生能源設備和各類科技產品。研究人員想知道真菌能否替他們「萃取」出稀土。「或許我們真的能把資源回收。」該校高分子與複合材料工程研究組負責人亞歷山大·畢斯馬克(Alexander Bismarck)說。
所謂稀土,是指17種性質彼此相近的金屬元素,如鏑、釔、鈧等。儘管稱為「稀土」,它們其實並不稀少,而是幾乎遍佈地表各處。真正的挑戰在於,多數地點的濃度都很低,難以大量提取。
隨著稀土用途日益廣泛,全球關注度不斷攀升。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國將斥資120億美元建立稀土「戰略儲備」,並積極尋求取得烏克蘭和格陵蘭的稀土礦藏。目前,中國在稀土產業中居於主導地位,約70%的稀土開採與90%的加工都在中國境內完成。
世界各地的研究團隊正在尋找取得這些元素的新途徑——從利用真菌的力量,到從龐大的工業廢棄物堆中分離稀土的技術。所有發達經濟體都在不同程度上需要稀土,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或許可以在本土從廢棄物中回收更多所需稀土,藉此減少甚至免除在國際間為爭奪稀土而角力。
畢斯馬克表示,維也納大學實驗室內的真菌需要數週才能長成。他和同事、材料科學家米契爾·瓊斯(Mitchell Jones)展望未來能在更大規模上運用真菌,例如從遭工業污染的土地中回收稀土。「我們真的可以在相當大的區域進行,而且可用現有農機設備輕鬆收集這些生物質,」瓊斯也坦承這條路還很漫長,「說到底,現在仍有些想象的成分。」
本質上,這是一場對真菌的「再賦能」。真菌在生態系中扮演重要角色,但也可能引發疾病,或在實驗室裡污染容器和樣本。不過,讓真菌替人類工作可能是個好主意:它們生命力強、能在黑暗中存活,且生長速度遠快於大多數植物,因此特別適合用來清理工業污染場址——這稱為生物修復(bioremediation)。而在這個案例中,修復同時伴隨有用礦物的回收。畢斯馬克和瓊斯把此構想稱為「真菌採礦(mycomining)」,並於2024年發表論文闡述。
採集之後,真菌可以被加工成沼氣作燃料燃燒,並再從生成的灰燼中分離稀土。畢斯馬克和瓊斯強調,這種回收稀土的方式也許頂多是補充性手段。舉例而言,在溶解的電子廢棄物(舊電腦與其他設備)中,鈰的濃度可能高達5.5萬億分之一(ppb);但在真菌體內,鈰的濃度可能僅約 350ppb。此外,大規模栽培真菌可能帶來環境風險。「你是否會改變當地的自然微生物群落?這樣又可不可以?」瓊斯說。
不只他們在研究真菌。亞利桑那大學的奧娜·斯諾延博斯—韋斯特(Oona Snoeyenbos-West)表示,她計劃創辦一家新創公司,探索利用真菌進行生物修復與關鍵礦物(特別是稀土和銅)的生物回收。她說,真菌可從工業區及受污染地區取得,這些真菌或已在基因方面適應了吸收相對較高濃度的稀土。
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環境研究副教授、《稀土前線》(Rare Earth Frontiers)的作者朱莉·克林格(Julie Klinger)認為,這些新路徑值得嘗試:「想辦法在不挖坑的情況下取得所需材料,我認為這正是我們的方向。」她提到一項2025年的研究指出,美國工業所需的大量關鍵礦物(包含稀土)其實已散落在美國各地的廢棄物堆中。「若我們以全新角度看待廢棄物,關於稀缺與豐裕的圖像會截然不同。」
約15年前,法國公司羅地亞(Rhodia)宣佈,已開發出從報廢螢光燈管中萃取稀土的流程。之後羅地亞被索爾維(Solvay)收購。索爾維的發言人表示,隨著LED照明普及,丟棄的螢光燈管大幅減少,公司如今已不再以該方式回收稀土。
但可利用的廢料依然很多。採礦後的尾礦可能是稀土的「熱點」,例如美國加州的山口關(Mountain Pass)稀土礦尾礦。克林格建議,可直接再加工尾礦,以取得其中殘留的稀土。
「我認為我們所需的一切稀土,都在廢棄物裡。」得州萊斯大學(Rice University)化學、電腦科學與材料科學納米工程教授詹姆斯·圖爾(James Tour)說。他和同事開發出一種流程,可從多種來源(包括廢棄磁體)回收稀土。
該方法名為瞬間焦耳加熱(flash joule heating):透過電流讓材料在極短時間內升至高溫;材料的電阻產生焦耳熱,使其溫度達數百甚至數千攝氏度。
被加熱材料中的目標元素會與含氯化合物鍵結。「我們讓它黏上氯,接著它會以氣相形式揮發出來,我們再把它捕捉。」將該技術授權進行產業應用的Metallium公司執行長麥可·沃爾許(Michael Walshe)說。
圖爾補充:「我認為這能適用於所有稀土磁體。我們已在幾種最常見的型號上測過,都有效。」
這套瞬間焦耳加熱技術也能應用於含稀土的燃煤灰(coal ash)與鋁土礦赤泥(bauxite residue/red mud)。與傳統自礦石提取稀土的流程相比,它所需的能源少多了,而且設備可攜帶、可機動部署,「我們能把設備組裝在滑橇底座上,直接裝上卡車。」圖爾說。不過,要把化學性質極為相近的稀土彼此分離,仍是「最難的部分」。
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經濟地理局的水文地質學家布麗姬·斯坎隆(Bridget Scanlon)指出,美國境內累積了數以百萬噸計含稀土的煤灰與赤泥。「燃燒煤炭的過程會濃縮稀土,因為稀土被殘留在灰裡。」她和同事在2023年發表研究,估算僅美國的煤灰堆中所含稀土的價值就達84億美元。
她同時表示,美國約有3000萬噸赤泥,其中稀土濃度約為天然地殼的10-20倍。斯坎隆的學校正與ElementUSA合作,開發從包括赤泥在內的廢料中提取稀土的方法。該公司執行長艾利斯·沙利文(Ellis Sullivan)表示,具體流程屬於商業機密,但會使用酸浸和溶劑萃取,以不同溶劑分相分離物質。
ElementUSA計劃盡可能回收鎵(gallium)和釤(scandium)。以釤為例,它可用於降低飛機質量的金屬合金,潛在減重可達15%或以上,從而減少燃料消耗與航空排放。沙利文表示,原型工廠預計2028年開始運轉,全規模工廠則將在2029年底或2030年初跟進。
克林格認為上述方法都前景可期。但她也強調:之所以會有如此多稀土「躺」在廢料中,正是因為至今從廢料中回收的成本或技術門檻較高,往往不如傳統採礦划算。儘管稀土用途廣泛,其價格其實不如某些金屬那般高昂。「真正棘手的是,稀土的價格定位和白金、黃金等金屬本質不同。」她說。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各個計劃都在思考,是否能同時回收其它材料來提高經濟性。例如:煤灰中的碳可用於製作濾水器。沙利文表示,除了鎵與釤之外,ElementUSA也打算從赤泥中回收鐵,另一方面,透過真菌回收稀土所產生的沼氣也具有燃料價值。
一旦其中任何一條路徑被證明經濟可行,收穫將非常可觀。不僅各國或可在國內取得更多稀土、降低進口依賴,還可能同步整治受污染環境。
傳統上,巨量的煤灰、尾礦與赤泥難以處理且成本高昂。但若新流程能在回收稀土的同時完成環境修復,產業界和環保人士或許就不再為「如何處置廢料」而對立了,反而能形成一種「共生」。克林格補充道:就像把真菌從威脅變成了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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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2/2026 05: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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