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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希冉的父親方政是曾經參與「八九」民運的學生。37年前,在「六四」軍方「清場」的凌晨,方政的雙腿遭到坦克碾斷。方希冉說,父親很少刻意告訴她和兩個年幼的妹妹有關自己的遭遇。
今年25歲的方希冉告訴BBC中文,8歲那年隨家人移居美國後,她才得以更全面及深入地了解「六四」那一段歷史。大約14歲開始,方希冉不時會和父親出席公開舉辦的「六四」紀念活動,讓大家記住那一段歷史。因為父親的緣故,她也接觸到一些曾經投身於八九民運的親歷者。
「看到我爸變成殘疾人,現在還有各種各樣的健康問題,就感覺很心疼,因為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發生。」外界把這些當年曾參與民運的下一代稱為「六四二代」,身為其中一員,方希冉告訴BBC中文,她的參與,某程度是想支持自己的父親。
近年,特別是中國爆發「白紙運動」之後,對「六四」歷史的關注不只局限於八九民運的親歷者和「六四二代」,然而,當局嚴格審查「六四」事件的討論,對中國年輕人來說,談論「六四」仍然是一個禁忌,甚至具有爭議性。
方政是1989年民主運動的參與者之一,當時的他是北京體育學院的學生,在6月4日凌晨於天安門廣場撤退期間遭坦克碾壓,失去雙腿。
方政告訴BBC中文,儘管並沒有刻意在方希冉小時候談及「六四」及自己的經歷,但家人亦沒有故意避而不談,「我的姐姐、我的父母都跟她聊過,」在方政的家庭裡,這並不是一個秘密。
他曾經到過海南謀生,在2000年結婚之後回到出生地安徽合肥市。還在中國的日子,當局對方政的監視、騷擾不時發生,公安人員亦會上門進行盤問。
「在她小的時候,也會有一些這些政治的影響,她可能不太懂…比如說,人家限制我的自由,或者是奧運會,2008年期間,大概有快7歲了吧,那時候可能有些媒體採訪我 ,然後國保這邊經常找我…」
方政說,在中國出生的方希冉, 相比起兩個妹妹,帶著童年在中國生活的記憶,讓她對父親的經歷有比較不一樣的感覺。長大的過程中,慢慢知道更多有關父親經歷的時候,方希冉有著一種悲傷的感覺。
方希冉說,過往在中國生活的時候,自己並沒有感到因為父親的關係,而受到太多來自外界的差別待遇,對於父親的經歷,也只有模糊的認知。
直到跟隨父母流亡海外、定居美國之後,在成長過程中,十多歲的時候,她一直跟著父親參與不同與六四有關的紀念活動,曾經在活動上演奏、朗誦,也在成年後在晚會上擔任過主持及翻譯、接受媒體的採訪。方希冉說,這些行動的背後,最大的念頭都是源於希望能夠支持父親。
然而,方希冉因為方政女兒的身份、參與相關活動而付上了代價。成為美國公民後,她曾經申請簽證想回中國探親,但遭到中國大使館的拒絕。
同樣是「八九」民運的親歷者劉俊,她的女兒是首位為美國獲得女子花式滑冰奧運金牌的選手劉美賢。
劉俊曾經在廣州參與「八九」民運,「六四」之後遭到通緝,後來經「黃雀行動」輾轉到達香港,最終流亡到美國。
外界對於劉美賢的關注,也延伸到了她的父親劉俊身上,包括包括他的民運人士身份和劉美賢的「身世」。
在美國生活多年之後,劉俊在40歲那年透過代孕的方式誕下了第一個女兒劉美賢,目前劉俊已透過代孕成為了五個孩子的父親。
「她是在6、7歲的時候就問我,她說,爸爸,我怎麼跟你和媽媽都不一樣啊?」劉俊告訴BBC中文,等劉美賢長大一點後,劉俊向女兒解釋她是透過匿名捐卵加代孕出生,讓她了解自己的「身世」。
在這個過程中,劉俊也會告訴女兒,他過去曾在「八九」民運時候的參與。他認為,在美國出生跟長大的女兒,從小對於自由、民主、人權等概念並不陌生,「Alysa(劉美賢)是非常明顯地支持我走過的路,」除了劉美賢外,劉俊認為其他子女對「基本人權這些都很重視。」
劉俊說,2022年女兒準備到北京參加冬季奧運會前夕,曾經收到來自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電話,指中國政府正對他們進行監視。後來美國司法部對涉事者作出起訴。
劉美賢出發到北京的時候,劉俊坦言當時非常擔憂,後來劉美賢跟劉俊說,她在北京的時候,跟另外一名選手外出的時候,有陌生人跟她們聊天,並跟蹤她們回去宿舍,「她也將此事告訴了她的美國領隊。」
「六四」之後,一些當時的民運人士及學運領袖流亡到海外,但仍有很多曾經參與當年民運的人留了在中國,他們的下一代命運迥異。
在中國出生及長大、目前在美國生活的歐陽若宇告訴BBC中文,他一直覺得,在「六四二代」或政治犯子女當中,自己是屬於比較幸運的人。
歐陽若宇的父親歐陽懿曾經參與過1989年的民運。來自四川的歐陽懿之後也並沒有沉默下來,2002年的時候,歐陽懿曾經因為參與上書人大要求平反「六四」而被捕,隨後遭控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
父親被抓那一年,歐陽若宇只有9歲。
也是在差不多那個年紀的時候,年幼的歐陽若宇從大人之間的聊天中,隱約知道父親曾經參與過「八九」民運,「那時候感覺比較模糊一點……對於整個89年發生的很多細節,都是不太清楚。」
歐陽若宇說,從他有記憶以來,自己就是在異議人士家庭的氛圍下長大,在求學過程的遭遇,為他帶來過一些心理上的創傷。
歐陽若宇的父母都是教師。在他出生之後,他們一家回到父親的老家四川省遂寧市,繼續教書,「當地的教育局給所有學校的領導和其他的老師都打過招呼,」年幼的歐陽若宇在日常生活中處處感受到差別待遇。
歐陽若宇記得, 在父親被判刑之後,他的班主任有一次趁著他媽媽不在辦公室的時候,把他叫到辦公室裡去,「讓我承認我父親是一個犯罪分子,然後要讓我不要像我父親一樣。」這讓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處於一種比較自卑的狀態。
儘管成長的過程裡,兩父子都是聚少離多,但在歐陽若宇的眼中,和父親的關係良好,然而父親並不會特別主動去跟兒子談及過去參與「八九」民運的經歷,很多時候,他都是從父親所書寫的文章中去了解他的想法。
關於1989年那段民運的歷史,歐陽若宇是在升讀大學之後,翻牆去搜尋相關的資料而有更多的了解,當中包括閱讀趙紫陽的回憶錄《改革歷程》及觀看相關的紀錄片等。他坦言,當時看完之後,儘管對於鎮壓一事並不意外,但內心仍然感到難過。
2012年,歐陽若宇進入了四川師範大學法學院,並於2016年通過中國司法考試,成為實習律師。
那一年,他所處的律師事務所代理了「六四酒案」,歐陽若宇說,因為這宗案件,讓他無法完成實習、正式成為執業律師。
當年「六四」前夕,四川成都的符海陸、張雋勇、羅富譽和陳兵在網上售賣印有「銘記八酒六四」、「27年記憶陳釀酒」字眼的白酒,被起訴「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歐陽若宇說,當時除了對法治感到失望之外,他逐漸覺得,繼續留在中國,也看不見自己的未來。
最終,他決定離開中國,並於2019年抵達美國。
到了美國之後,歐陽若宇繼續有就著與中國人權相關的議題發聲,也曾擔任「人道中國」的義工,同時,他也在社交平台X上就中國社會的現況作出比較公開的發言。
「2020年到2022年 ,這兩、三年之間,對我們家的騷擾是前所未有的頻繁。」
其中一次,甚至找上了他當時的女友,並且威脅她的家人,逼迫兩人分手,「其實那時候還是挺崩潰的。」
對於他來說,在海外繼續參與相關的工作,不只是因為自己來自於異議人士的家庭,他在中國的時候,也跟國內一些異議社群有著比較深刻的連繫,「對我個人來講,我不只是我父親的孩子,我是這個社群的一份子。」
八九民運的時候,示威浪潮也從北京蔓延至中國各地。除了當時一些受到矚目的學運領袖之外,另外也有著數以百萬人的參與,當中包括朱俊鵬的父親張強。
今年20歲的朱俊鵬,出生時候的名字叫做「張俊鵬」。
當時,張強身處廣州,是華南理工大學的學生。「六四」之後,他遭到大學勒令退學,戶籍與身份證隨後亦被註銷,成為了一名「黑戶」。
在中國,「黑戶」是指那些沒有戶口的人,沒有戶口,意味著難以有工作與就學的機會,在連火車票都需要身份證才能購買的日常裡,外出到其他地方變得異常艱難,更遑論結婚生子。
朱俊鵬的父母在非婚的情況下於2006年生下了他。
朱俊鵬記得,在很小的時候,因為父親的背景與狀況,父母已經分開,母親亦在他4歲的時候帶著他與繼父結婚,母親花了近三萬元人民幣、打通關係,數年後才能為朱俊鵬上戶口,並讓他跟隨母親的姓氏。
他說,大概在小學的時候,他隱約感到,自己與其他小孩有點不一樣。
朱俊鵬說,大約在小學二年級,他有了戶口,姓氏由「張」改成了「朱」,引來了其他同學的好奇,「他們就會問我, 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就是會特别尷尬,然後也有點難受。」
到了初中的時候,朱俊鵬有了自己的手機,也在過程裡面學懂翻牆,在X上面,他接觸到了有關「六四」,的資訊,但那時候他並沒有想過會跟自己有太大的關係。
他忍不住向母親詢問有關「六四」的事情,「我媽就跟我說,我爸就是參加過這個的,」但不願意透露太多具體的詳情,「我想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那麼多吧,擔心我在學校裡面跟其他同學說這些。」
得悉父親過往經歷之後,朱俊鵬逐漸理解自己的「身世」、為什麼過往會有不一樣的待遇。
很長一段時間裡,朱俊鵬基本上只會跟父親每年見面一次。
到了高中,他記得,有一年的暑假,母親不想朱俊鵬長期留在家裡,於是讓他去找父親,「我就去找他了,然後和他經常待在一起。」
朱俊鵬說,那時候開始,他向張強發問很多有關他以往的經歷,「他就經常裝作沒聽到,直接不回我。」
儘管如此,那些相處的日子裡,張強會在周末帶著朱俊鵬到家庭教會參加禮拜,而他自己仍然參與一些與維權有關的案件,例如涉及拆遷、行政濫權、家庭教會等事宜,偶然也會讓朱俊鵬幫忙剪接一些影片,以及帶同他一起去探望相關的民運人士。
後來,父親開始慢慢會將一些與「六四」相關、或自己過去被媒體採訪的文章及影片傳送給朱俊鵬,他才對於父親有更多的理解。他說,在這個過程中,也慢慢影響了自己對於中國政府的想法。
2022年,張強因為在微信群中質疑廣州公安局政治部主任的離世,被法院判決尋釁滋事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徙刑2年。這讓朱俊鵬再想起自己作為「六四二代」、政治敏感家庭的標籤。
在他眼中,父親是「歷史的犧牲品,體制剝奪了他的身份與作為父親的能力。」
因為父親的緣故,朱俊鵬認為留在中國或多或少會有風險,疫情過後也讓他厭倦在中國的生活,於是他在2025年離開中國,目前正在德國申請政治庇護。
在德國期間,他接觸到一些在德國的中國異見人士,朱俊鵬曾經一起參與過抗議活動,但慢慢地,他感受到了一種來自他人的期待,也讓他有著無名的壓力,他覺得自己有想要過活的方式。
這使他對於自己的身份,有了多一層的思考,「不能說因為我是張強的後代,就必需要跟他們一起去參加這個事情,我也可以選擇當一個普通人。」
現在,朱俊鵬仍在等候政治庇護的審批,想像日後安定下來的日子,他希望「可以在這個地方去工作,如果不行的話就跳去其他城市……大概這樣子就可以了,像普通的德國人一樣,我覺得挺好。」
歷史學者何曉清目前在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擔任研究員,她告訴BBC中文,1989年是一場全國性的愛國民主運動,當年參與及親歷的人數眾多,過去十多年間,她接觸及教導過不少「六四二代」的學生,那些學生的父母不一定是運動裡頭的核心、領袖,更多是一般的參與者,他們未必會告訴子女有關那年的歷史。
何曉清曾經於2010年起在哈佛大學開設「有目標的反叛:天安門運動的歷史與記憶」課程、著有《天安門流亡:中國民主抗爭的呼聲》。
何曉清說,在「八九」之後的中國語境下,廣義上的「六四二代」會有著不同的情況與面貌。
「有一件事很重要,大家應該清楚看到,就是在共產黨强大的國家機器下,記憶的斷層一直在發生,歷史不斷地被篡改,真相總是被掩蓋,公義得不到伸張。」
她記得,早年在哈佛大學開設相關課程的時候,會有一些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選修,何曉清憶述,早年設立這門課程的時候,曾經遇到不少來自中國學生的謾罵與攻擊,也會指責她說謊,「開始在罵我、攻擊我、恐嚇我,他們不了解歷史,也不知道我們經歷了什麼,卻被教育成黨國不分,認爲你批評中共就是批評中國,就是賣國,人人得以誅之。」
何曉清記得,其中一個來自北京的女生,是她的母親為她報名上這一堂課,「我問她,為什麼你媽媽會幫你報名?她說不知道。」直到那個女生上了那門課後,看到了很多歷史曾在自己居住的地方發生過,「她哭得很傷心…那個場景對其他同學的衝擊很大,對我是一個歷史定格,讓我記住了薪火相傳的意義。」
後來,那個女學生告訴何曉清,當她告訴母親這些事的時候,母親才告訴她,一直以來都在跟女兒在隱暪那年發生過的事情,「她後來才知道,其實她的媽媽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著天安門母親群體。」
那名母親,是在媒體上看到何曉清開授這一門課,於是決定替女兒報名,「我覺得她媽媽是我的同代人,把自己最寶貝的女兒交給我這個陌生人,希望她在我這裡了解到89年的真相,」何曉清感到,這既是一種信任,也有著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感覺。
何曉清解釋,有些曾經歷過「八九」民運的一代選擇遺忘、或者向下一代隱暪,是源於恐懼或害怕,「他們知道是會有危險…這個選擇,很多時候都是面對歷史、社會政治環境的一種無奈。」
然而,經歷了2019年香港的反修例運動、2022年在中國各地的「白紙運動」之後,何曉清感受到了一些改變,「『白紙』未發生之前,我在香港已經遇見很多內地的同學,和早期在美國看到的憤青很不一樣。他們讓我心存希望。」
這也讓她意識到,繼續教授「六四」這一段歷史,對於傳承的重要。
她說,今年秋天,準備在史丹佛大學開設一門天安門運動的課程,把歷史的記憶繼續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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